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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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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左手捏著三片奎寧,右手拄著树枝,浑身是泥,一条裤腿撕到大腿根,露出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肉翻在外面。他把奎寧递给大女儿,然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苏阿梅吃了药,烧退了。陈远水躺了七天才爬起来,左腿从此落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走。”他说,把扁担架上肩膀。

  从云南到广西,从广西到广东。他们走了一年,两年,三年。扁担断了三次,用麻绳绑了又绑。弟弟渡河时呛了水,烧坏了耳朵,听不太见了。路上有人加入,有人走散,有人永远留在了路边。

  一九四五年秋天,他们在广东梅州听到消息:日本投降了。路上的人抱在一起哭,苏阿梅抱著已经六岁的奶奶,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远水没有哭,只是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说了一句:“走,回家。”

  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於到了泉州地界。海风裹著咸味从东边吹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陈远水十六岁离家时它就这么大,三十二岁回来它还是这么大。

  他放下扁担。两只箩筐轻轻落在地上。七岁的奶奶从筐里探出头,看见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树,树须垂下来,后面是一排黑瓦黄墙的房子。

  “阿爸,这是哪?”

  陈远水跪下去。不是跪拜,是垮了。他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这就是咱的厝。”

  一九四六年一月,陈远水在村口搭起一个棚子,重新开张。棚顶铺稻草和油毡,柜檯是一块旧门板,摆著自家晒的虾酱、从梅州带回来的茶叶,还有一罈子照著缅甸法子醃的茶叶拌花生。

  腊月里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陈远水在棚子里忙活,七岁的奶奶站在柜檯后面,踮著脚尖帮父亲把一碟金枣摆上柜面。金枣是苏阿梅做的,裹著糖衣,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奶奶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了出来。

  “阿爸,”她含混不清地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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