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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草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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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槐树下。

  像有人把两个时空的底片叠在一起,上一帧还是广州宿舍的檯灯光圈,下一帧就变成了关中平原灰黄色的天。三个追问像四根钉子,从他心臟里穿过去,把他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更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墨渍和刻竹简留下的老茧。袖口磨破了,是灰布袍的粗料子。他摸了摸脸,五官是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於他的记忆。

  他叫陈同甫。陈望秋现在是陈同甫。

  脚下咔嚓一声。干透了的蝗虫壳。他低头看,满地蝗虫壳,铺满路面,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踩上去像踩碎骨头。空气是乾冷的,裹著黄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有青烟升起来,不是炊烟,是烧尸体的火堆。蝗灾之后总是瘟疫,庄子里每天都在死人。

  他面前是一棵老槐树。树皮被蝗虫啃得只剩白花花的木质,枝椏光禿禿地指著天。树身上刻著一个字,“安”。歪歪扭扭,是用小刀刻的,刻得很深。

  他伸出手。指腹触到那些刻痕,很深,一刀一刀剜进去的。树皮可以长合,这字永远不会长合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里,拿小刀在树上一笔一划刻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横刻歪了,往上翘,像是笑了一下。他问父亲:爹,它会不会长掉?父亲说:不会,树会长,字也会跟著长。

  陈望秋认得这个字。不是认得这个字,是认得刻这个字的人。

  那个孩子叫陈安北。那是他儿子。

  他把手从树身上收回来。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上一秒还看见的,是四根钉子穿过他的心臟,把他钉在这里。而这一刻他看见这棵槐树上的字,那感觉变了。那些钉子在融化。从钢铁变成水流,从水流变成血,灌进他的血管。

  烫。

  不是血该有的温度。像有人把熔化的铁水倒进他的静脉,从心臟开始,沿著血管一寸一寸往外烧。烧到指尖时他几乎以为手指要著了。

  那三个追问,林则徐跪在炮台上问的那句话,邓世昌沉入海底问的那句话,南京士兵举刀问的那句话,全都从他心臟里往外涌,顺著血管涌到指尖,涌到这棵老槐树下。那条河。那三个追问流了一百八十四年,不是凭空来的。是从这里开始的。从这个站在槐树下的人身上流出去的。

  他脑子里又涌出画面:陈安北十五岁那年替七十岁的邻居王阿公顶了一石粮,死在北境修边墙的工地上。监工记名册写漏一个字,“陈安北”记成“陈安”。管退信的老吏找遍几百个名字,不忍心写“死”,写了四个字: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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