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堂外
  他站在槐树下,风灌进领口。草堂的窗户就在几步外,窗纸上有破洞,那是补了又破、破了又补的痕跡。窗纸上映著一个中年书生的脸。那是他自己。也是陈同甫。
  有人在里面念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的四句话。关中书院的標准讲义。每个学生都要背,每个先生都要讲,每面影壁上都刻著。传了一百年,没有人问过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需要问,圣人的话,听就是了。
  关中的风,乾冷,裹著黄土和蝗虫壳的碎屑。风灌进草堂的窗户,窗纸啪啪响。风也灌进了他的右耳。恰好在他侧过头的那一刻灌进来,恰好盖住了那个字,继。
  他没听清那个字。风声吞掉了它。
  他只听见了三个字。“为往圣,绝学。”
  绝学。断掉的学问。死了的问。
  那个被吞掉的字下面,他等了半辈子的一句话自己浮了上来。不是“继绝学”,是他等了许多年一直在等的那四个字。
  “是问绝学?是接著问!。”
  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风太冷,是他等这三个字等了太久了。风只负责製造一个缺口,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擅自把缺口填上了“问”字。“继绝学”是继承,“问绝学”是追问。一个字差,差出了他的一生。他站在那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槐树皮上,指节在用力,指甲嵌进树皮上的虫痕里。接著问。不是继承圣人的学问,是接著圣人没问完的问题往上问。霜降之后种麦,为什么?祖宗这么种就对吗?如果地力变了呢?如果蝗灾把麦种啃光了呢?如果青苗法逼死了人,能不能问?如果边墙修错了地方,能不能问?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转身往草堂走,步子很快。灰布袍被风吹起来,他不去按住。蝗虫壳在他脚下咔嚓响,他踩碎了一路。他走进草堂,坐到案前,铺开竹简。研墨时手是抖的,墨汁溅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没有擦。他拿起刻刀,在竹简上刻下去。
  第一笔就刻得极深。竹屑翻出来,沾在他的袖口上。
  接著问。
  他在灯下刻字。竹简一片一片堆起来,字越刻越快,越刻越用力。他不是在写,他是在把一辈子的沉默从骨头里往外砸。他砸在竹片上,每一刀都砸得竹屑飞溅。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阿蘅。她端著茶盘,茶盘上有两只粗陶碗。她走到门口,看见丈夫的背影,他弓著腰,左手按著竹简,右手攥著刻刀,整个人伏在案上,像要把自己刻进竹片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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