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问鼎阁/庸王秘藏

门开了，又合上。天光随着那道身影一同离去，殿内重新陷入一种略带窒息的安静。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边门悄无声息地滑开，老黄如同影子般闪了进来，迅速走到萧炎身边，低声道：“世子，他没答应。”

萧炎缓缓从地上站起，因为久跪，膝盖有些僵硬，但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无妨，”他声音低沉，“问鼎阁，我必须进去。我没有时间了，老黄。”

他走回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问鼎阁……你对那地方，究竟知道多少？”

老黄沉吟片刻，苍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老奴年轻时游历四方，听过不少关于前朝庸王府的秘闻。这上庸城，在陛下起兵前，乃是楚国最大的藩王庸王的封地中心。如今的皇宫，便是建在当年庸王府的旧址之上。”

萧炎目光一凝：“仔细说。”

“传说，楚国开国时，第一代庸王战功盖世，春秋乱世，七国并立，他一人便率军攻灭了其中五国。每灭一国，必将其王室数百年积累的典籍、秘史、兵法阵图、乃至冶炼农耕之书，尽数搜罗。后来天下初定，他又马踏江湖，以铁血手腕，将当时各大门派的武功心法、不传之秘，也强行抄录了一份。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他集中收藏在一处，便是叫庸王秘藏，也就是问鼎阁。当今陛下能以雷霆之势扫平天下，其中少不了这秘藏的助力。甚至……”

老黄抬眼，看了看萧炎的神色，才继续道：“……甚至有传言，那传说中的‘骊珠’，也被庸王收入了秘藏之中。”

“果然如此。”萧炎拳心蓦地握紧，骨节微微泛白。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问鼎阁，必须进！“那骊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之前提到传说，语焉不详。”

“那的确只是个流传已久的传说，世子听听便罢，当不得真。”老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据说，庸王晚年，为求长生，曾集结无数奇人异士，在北海深渊之中，寻到一条骊龙，历经血战，最终从龙颔之下，取得一枚宝珠，便是骊珠。传言此珠有夺天地造化之能，蕴含无穷生机，可肉白骨，活死人。但世子，”老黄语气转为恳切，“数百年来，只听传闻，未见实物。想靠这虚无缥缈之物续命，希望……太过渺茫了。”

“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萧炎低声重复着《庄子》中的句子，目光投向殿内昏昧的角落，眼底深处，那一点寒星般的光芒微微跳跃了一下，不是希冀，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决绝的东西，“希望渺茫，不代表没有希望。况且，我要进去，也不全是为了那枚珠子。”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一切能让他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为北凉筑起更高城墙的东西。问鼎阁，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捷径，哪怕这条捷径，可能布满荆棘，直通深渊。

几乎在赵哲离开桂宫的同时，他脚步未停，径直去了琉璃宫。

琉璃宫内暖香融融，赵娴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半晌未落。听到通传，她匆忙起身，还未行礼，便察觉到父皇身上那股未散的沉凝气息。

“娴儿，”赵哲挥退左右，开门见山，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凤凰劫的真相，是你告诉萧炎的？”

赵娴手一颤，那枚白玉棋子“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光滑的棋盘上，滚了几圈。她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抿了抿唇，垂下眼睫：“父皇……女儿，女儿实在……骗不下去。看他那样，我心里……难受。”最后几个字，已带了哽咽。

“胡闹！”赵哲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光是大瀛的公主，未来的……你与他之间，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儿女私情！如今事态发展，已有些超出预计，有些安排，不得不变！”

赵娴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父皇……您想对萧炎做什么？”

赵哲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今日求朕，要入问鼎阁。”

“问鼎阁？”赵娴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血色褪尽，“他……他是想在里面寻找生机？父皇，那里面或许真的有……”

“有没有生机，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赵哲打断她，语气转厉，“问鼎阁事关国本社稷，岂是儿戏？岂是他说进就能进的？”

“可是父皇！”赵娴急步上前，伸手拉住赵哲的衣袖，泪水终于滚落，“他只是想寻一条活路啊！他已经……已经那样了，我们难道连这点希望都不能给他吗？求父皇成全他这一次，娴儿求您了！”她说着，竟提着裙摆，直直跪了下去，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望着父亲。

赵哲沉默地站着，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扶起女儿。窗外日光偏移，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显得有些孤峭。殿内只剩下赵娴压抑的低泣声。

过了良久，久到赵娴觉得膝盖都有些麻木，才听到赵哲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想让他进问鼎阁，可以。”

赵娴眼中骤然迸出一点光亮。

但赵哲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淋到脚：

“但他必须与你解除婚约。”

赵娴整个人僵住，仿佛听不懂这句话。她仰着的脸上，泪水还挂在腮边，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变成一片茫然的空洞。拉着父亲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无力地松脱开。

她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声地瘫坐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父……皇……”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汹涌而下，“我们……我们非要如此……残忍么？”

赵哲终于转过身，垂眸看着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帝王的深沉与莫测。

“残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平淡无波，“娴儿，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残忍，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残忍。”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迈步，从女儿身边走过，明黄的袍角拂过地面，没有停留。

殿门开了，又关上。

琉璃宫内，只剩下瘫坐在地的公主，对着那局再也无法继续的残棋，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窗外日光明亮，却怎么也照不进这深深宫阙的角落，也照不亮她眼中彻底黯淡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