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问鼎阁/庸王秘藏
萧炎醒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太医早已被他挥退,寝殿里只剩下更漏单调的滴水声。桂宫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残破经脉里缓慢流动的滞涩声响。他在床上合着眼,却不是在休憩,整整一日,他让这些年少时的骄纵、战场上的血火、以及昨日灌入喉中的那碗“凤凰劫”的药力,在四肢百骸间反复冲刷、撕咬、最终沉淀。
惊惶碾过,颓唐碾过,最后都沉进眼底,凝成两点寒星。
他比谁都清楚。这具身子,靠那碗虎狼之药强吊着,至多不过三五年。三五年,就是他与北凉最后的时间。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将赵哲那点源于算计的“愧疚”与“同情”,榨取出最大的价值,为北凉,为父亲,同时为自己,争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实实在在的筹码。凤凰劫?既然名中有凤凰,谁说不能涅槃?
“老黄。”他开口,声音因一日未进水米而微哑,却稳得像北境冻土下的岩石。
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那道佝偻的影子挪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落叶。“世子。”
“明日,我想见皇上。”
“是。”老黄应得极短,甚至没问缘由。他抬起浑浊的老眼,只在萧炎转过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便是一凛。那眼底深处,不再是重伤初醒时的虚弱与迷惘,而是某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像极了北境荒原上,于风雪中独自逡巡、盯上猎物的孤狼,冰冷,沉静,又蓄着不容错辨的野性。
一夜无话。
次日天未亮透,萧炎便自行起身。动作牵动内腑,依旧闷痛,但当他试着挥出一拳,拳风竟在寂静的殿内带出清晰的“嗤”声。他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骨节分明,上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新肉初生后的痕迹。他扯开衣襟,胸口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如今也只剩下浅浅一道粉白色的印子。
“上清宫的仙丹……”萧炎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喜,只有冰冷的嘲弄,“果然霸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将死之人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甚至这具残破身躯里涌动起的力量,比受伤前似乎还要强盛几分。但这力量如同无源之火,烧的是他本就不多的寿元,后患如何,他心知肚明。可那又如何?此刻,他确确实实“活”了过来,这就够了。
他自行洗漱,用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瘦削,但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老黄掐着时辰进来,手里端着清粥小菜,布好后垂手立在一旁:“陛下已吩咐下来,说世子重伤初愈,不宜走动劳累。陛下稍后下朝,会亲临桂宫探望。”
萧炎坐下,慢慢喝了一口粥,米香温热,熨帖着空荡荡的肠胃。“那问鼎阁……”他放下粥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老黄,你怎么看?”
老黄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问鼎阁,又叫庸王秘藏,是百年前前朝庸王留下的密藏,搜罗天下奇珍,囊括江湖绝学,是赵家坐稳江山的根基之一。自当今陛下入主上庸,那里便是绝对的禁地,擅入者死。世子,皇帝……不会准的。”
萧炎指尖一顿。不会准?他自然知道不会轻易准。但正是因为它如此紧要,他才非进不可。
就在此时,宫道尽头,一声叠着一声的悠长唱喝,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桂宫寂静的空气:“陛下驾——到!”
赵哲踏入殿内时,萧炎正垂着眼,看着紫檀小几上那尊狻猊香炉。炉顶一线青烟袅袅升起,笔直,细弱,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最后了无痕迹。
萧炎与老黄依礼下拜。老黄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还有那几乎细不可闻的更漏滴水声。
“臣,谢陛下救命大恩。”萧炎行完礼,并未起身,依旧跪着,背脊却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赵哲没有立刻叫他起来,目光如无形的探针,在萧炎低垂的眉眼、苍白的脸颊、乃至挺直的肩背上缓缓巡梭。他想从这张年轻却已显棱角的脸上,找出劫后余生的惊悸,或是得知真相后的怨怼,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冬日封冻的寒潭,表面光洁如镜,底下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湍流与暗礁。
“萧炎,”赵哲缓缓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中坐下,明黄的常服下摆拂过光润的地砖,“凤凰劫的滋味,你……可体会全了?”
萧炎这才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药力耗尽之时,臣或许会死得更快、更痛苦。但若无陛下赐下此药,臣昨日便已是一具尸首,谈不上日后。”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角力。年轻的世子眼中没有谄媚,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多少感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赵哲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辨不出意味的笑:“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你想得通透,朕也稍感宽慰。说吧,特意要见朕,还有何事?”
萧炎不再迟疑。他双手撩起素白袍服的下摆,上身微微前倾,以额触地,叩首有声。那声响不重,却异常清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臣,斗胆,求陛下开恩,允臣入问鼎阁三月。”
赵哲指尖叩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入炉中的微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哲才缓缓开口,语调拖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细细碾磨过:“问鼎阁?”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无形的威压,“萧炎,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是这上庸城,乃至整个天下,最紧要的禁地之一。朕……又凭什么让你进去?”
萧炎伏在地上,声音从下方传来,清冽如冰泉击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凭臣是将死之人。”
他略抬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目光直视着赵哲绣着金龙的袍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三月为期。臣只需这三月时间。出阁之日,臣会立即修书呈与父王。信中会明言,待臣大限至时,恳请陛下派遣心腹重臣,赴北凉任节度使,与臣父共掌北凉军政要务。臣在此以性命与北凉萧氏之名作保,届时北凉上下,必与陛下所遣之臣同心协力,共御外侮,绝无二心。”
他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决绝:“出阁后,臣愿为陛下驱驰。无论是对付潜龙会逆党,还是其他任何差遣,臣万死不辞。这既是为陛下分忧,亦是……为臣自己,报仇雪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赵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在下方那个挺直跪着的年轻身影上。他在权衡,在算计,在评估这份用生命和北凉未来做抵押的请求,究竟有几分真心,又藏着几分图谋。萧炎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也太狠绝。诱人的是,这或许能兵不血刃地将北凉彻底纳入掌中;狠绝的是,这是一个自知必死之人的最后豪赌,赌赢了,或许能为北凉挣得一线生机,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耗尽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数。
更漏的水滴,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赵哲终于站起身。他没有再看萧炎,明黄的袍袖拂过椅背,径自向殿门走去。
“明日,”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留下两个听不出情绪的字,“……朕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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