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辱我北凉袍泽，死（中）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静。又是一个为北境说话的？而且听口音，竟是江南人士？江南与北境，千里之遥，此人竟会在此刻，为北境发声？

那李姓学子李明远先是一愣，待看清对方寒酸的衣着和陌生的面孔，顿时恼羞成怒，今日接二连三被人顶撞，且都是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物，让他觉得颜面扫地。他指着那江南学子喝道：“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大放厥词？看你这身打扮，怕是连书院门槛都进不去的穷酸吧？也配议论国事？莫非，你与那韩牧一样，也收了北境的好处？”

江南学子脸色更红，却是气的，他深吸一口气，昂首道：“在下苏州府学子，柳文渊！一介寒门，并无功名，也未曾收受过北境分文好处！但公道自在人心！我柳文渊虽来自江南，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知北境将士忠勇，岂能容尔等在此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苏州府？柳文渊？”李明远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恍然和更深的不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就是那个在苏州府学，因妄议朝政、抨击时弊而被训导申斥，最后被赶出府学的狂生？听说你连今科乡试的资格都被取消了？一个被革除功名的狂悖之徒，也敢在此奢谈忠勇、议论国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文渊被当众揭破旧事，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闪过极深的痛苦与屈辱，但他紧紧咬着下唇，依旧挺直了那瘦弱的脊梁，声音颤抖却坚持：“我柳文渊是否有功名，是否被除名，与我今日所言是非对错无关！北境将士之功过，更非你可妄断！尔等在此高谈阔论，可曾去过边关一步？可曾见过北莽铁骑的凶残？可曾见过北境将士视死如归？没有！你们什么都没有见过！你们只会在安全的书院里，拿着冰冷的圣人之言，在这太平光景，去苛责那些用血肉守护你们安宁的人！这……这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有负圣贤！”

他越说越快，情绪激荡，江南口音在激愤下更加明显，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那单薄的身体里，仿佛迸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楼上，萧炎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江南……苏州府……柳文渊。一个因直言被黜落的寒门学子，在这上庸城的酒楼里，为素未谋面、千里之外的北境将士，与这些明显有背景的学子据理力争，可见这天下人的眼睛，还是有睁着的。

老黄不知何时又拎起了酒壶，凑到萧炎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世子，这小子……骨头挺硬。江南那边，文风鼎盛，也多趋炎附势之徒，这般有风骨的，不多见了。就是……太愣，容易折。”

萧炎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柳文渊那因为激动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清瘦的侧脸，以及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袖上停留了一瞬。他见过太多人，阿谀的，算计的，冷漠的，虚伪的。像这样，自身处境如此窘迫，却还能为了心中认定的“公道”，为一个遥远且与自己并无直接利害关系的群体，挺身而出，直面嘲讽和威胁的……是傻，但也傻得让人心头，微微一动，这种人不管才学如何，若能为官一任，必能造福一方。

楼下，李明远被柳文渊一番抢白，尤其那句“有辱斯文，有负圣贤”，简直戳到了他这类自诩清流正统的学子的肺管子，顿时暴跳如雷：“好你个柳文渊！自身不端，被革除功名，不思悔改，反倒在此妖言惑众，替那拥兵自重的藩王张目！我看你分明是心存怨望，诽谤朝政，与那北境必有勾结！来人，给我将这狂徒轰出去！免得污了这清静之地！”

他最后一句，却是对酒楼掌柜说的。李明远显然有些背景，掌柜面露难色，但看了看李明远一伙人的衣着气派，又看了看柳文渊的寒酸模样，最终还是对伙计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