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骑在那辆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车上,车把上系了一朵大红花,后座上绑著一床新棉被,用红布包著。后面跟著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扛箱子的,有放鞭炮的。鞭炮声炸开了村子的寧静,狗叫了,鸡飞了,孩子们追著迎亲的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新娘子!”
  陈阿圆被扶出来的时候,林清石正站在陈家铺子门口,紧张得手足无措。他的新衣裳今天倒是穿了,藏青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头髮还是有点乱,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看见陈阿圆走出来,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大红嫁衣——不是买来的,是苏阿梅一针一线缝的。衣襟上绣著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头上盖著一块红盖头,红布下面隱约能看见她的脸,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在笑。
  林清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陈阿圆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发什么呆?走了。”
  陈远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他靠在陈家铺子的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鞭炮的硝烟瀰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酸。他眯著眼睛,看著女儿被扶上自行车的后座,看著她的红嫁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看著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沿著古道往永春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追上去。
  苏阿梅站在他旁边,终於忍不住哭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淌。陈远水看了她一眼,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对。但他没有哭。他是一个在缅甸见过飞机炸红江水的人,是在滇缅公路上摔断腿还能爬起来继续走的人,是从日本兵的军靴下活著回到泉州的人。他不会哭。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铺子,走到柜檯后面,蹲下来,打开了那个陶罐。
  陶罐里是陈阿圆每天放进去的铜板和纸幣。她记帐,她收钱,她找零,她把每一分钱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陶罐里。陈远水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纸条。他抽出来,展开,借著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看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一行话:
  “阿爸阿母,我会回来看你们的。阿圆。”
  陈远水蹲在柜檯后面,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蹲著,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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