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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训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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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安民。

  这个名字从他眼睛里刺进去,沿著血管一路扎到心臟。不是陌生人,不是高高在上的提学官。是郑安民。年轻时睡同一张草蓆的人。

  一起在汴京求学,一起啃冷饼,一起在灯下抄书抄到天亮,一起在槐树下爭论“祖宗之法可不可变”。那时候郑安民还没有留鬍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到激动处会拍桌子,把砚台里的墨拍得溅出来。

  陈同甫记得他的笑声,记得他拍桌子时手掌发红的样子,记得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分给自己吃的那个动作,掰开的饼,一半多一半少,他把多的那一半递过来,说“你吃,你比我瘦”。

  现在他的签名在训斥函上。墨跡三处断笔。

  陈同甫认得出这处断笔。郑安民写“郑”字时,左边的“奠”字那一横总会顿一下,不是笔法,是握笔的姿势问题。他在学政衙门写这封训斥函时,这一横顿了,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墨跡洇开,成了一个断点。

  还有“安”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太长,收笔时手在抖,墨跡从浓到淡,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嘆息。“民”字的那一捺也是断的,不是写不出,是写到最后手在发抖。

  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陈同甫看著这三处断笔,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郑安民坐在学政衙门的大案后面,面前摊著空白的训斥函稿纸,手里握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是写给谁的。

  他也许想过推掉这份差事,也许想过把措辞改得温和一些,也许想过在落款处不签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是写了。他是关中学政,他有上司,他有乌纱帽,他有一家老小要养。他不敢不写。他把笔尖按在纸上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墨跡断在三处。

  陈同甫看著那三处断笔,忽然替他的同门师兄鬆了一口气。太好了,郑安民还在抖。

  差役钉完钉子,把锤子收进马鞍袋,转身上马。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官差送训斥函从来不回头。马蹄声远了,霜还在槐树下泛著白。马韁绳刚才勒过树皮的地方,又多了一道印子。

  那棵槐树身上已经有三道印子了,一道是儿子刻的“安”字,一道是蝗虫啃的,一道是马韁绳勒的。三道印子叠在一起,树皮没有破,但里面的木质已经露出来了。

  陈同甫站在门柱前。他把训斥函揭下来,钉子还在门柱上,纸从钉子下面撕开,钉孔留在纸的上沿。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走回案前,坐下,研墨。手没有抖,他这辈子在很多时刻手抖过,儿子被退信时他手抖,外甥跪在雨里质问他时他手抖,但此刻他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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