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谐振
  灰衣人和瓦西里走后的第七天,蓝素素把谢尔盖的笔记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这段时间院子里难得清静。铁牛每天劈柴、磨刀、练掷斧,老胡翻菜畦、剥蒜、改良拌黄瓜的配方,白夜做著那些已经不需要特意去记的变化练习——刷牙从中间开始,走路先迈哪只脚由当天的风向决定,握缸子的手左右轮换。倒影镜裹著风衣搁在铁桶底下,谁也没去动过。
  蓝素素坐在东厢房门槛上,膝盖上摊著谢尔盖的笔记、受试者档案、备份库带出来的散页文件,还有她自己的笔记本。她花了整整两天把谢尔盖用红墨水標註过的每一页单独挑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发现了一件之前被忽略的事。
  谢尔盖在他的受试者名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是俄文,不是英文。是一行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符號——一个箭头,从名单上某个名字指向旁边空白处,空白处被反覆擦过,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坑。她把名单举到阳光下,眯著眼看了很久,终於辨认出被擦掉的是三个极其潦草的汉字。不是俄文转写的音译,是真正的中文,笔划生硬,像是描红本上拓下来的。
  那三个字是“科尔萨克”。
  她把名单放下,翻到下一页。背面也有字,是红墨水写的,笔跡很用力,笔画陷进纸里:“阶段一:看见门缝里的光。阶段二: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阶段三:把门打开,让光照出来。阶段四:光变成手。手可以触摸。我还没摸到。”
  在“阶段四”下面,有一行被涂掉又重写的铅笔字,隱约能看出“阶段五”的字样。但这回后面跟的不是描述,而是一个她之前从未在谢尔盖笔下见过的词——俄文的“вctpeчa”,相遇。紧挨著它又被划掉的是一行更淡的字:“他们不需要我了。”
  她盯著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第一页是她从小就会背的七个名字:烛照、观微、凝形、谐振、化物、归宗、混元。那是她家族的传承——外祖父教给母亲,母亲又教给她。外祖父说这些名字是很久以前从一个姓魏的老人那里传下来的,那个老人自己没有后代,把这套分类口授给了云龙观的道士,道士又传给了来求学的后人。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老辈人对意识状態的粗略分类,没有任何实验数据支撑,所以她从来不把这套名字当真,更不会在团队面前提起。
  直到她看见了谢尔盖的红墨水字跡。
  “阶段一:看见门缝里的光”——跟观微境的描述一模一样。谢尔盖记录的受试者正是在能够“主动感知到隱藏信息”时被標记为进入阶段一。
  “阶段二: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对应凝形境。谢尔盖在这一阶段標註了裂隙期的起始。受试者开始在镜子里看见倒影不再同步。白夜正是在发现笔记本上出现自己不曾画过的符號时被確认为进入这一阶段。
  “阶段三:把门打开,让光照出来”——与谐振境完全吻合。从“接收信息”变成“发出信號”。从“感知”变成“影响”。
  “阶段四:光变成手。手可以触摸”——谢尔盖没有达到这一阶段,但他通过矿区方向传回的慢信號数据推测其存在。与化物境的定义一致。
  “阶段五”——谢尔盖第一次写下那行字的时候,似乎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但隨后他涂掉了,只留了一个俄文词。她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母亲在她小时候说过的那句话。那是归宗境的定义。
  “阶段六”——谢尔盖没有在任何地方明確標註这个阶段。在最后几页笔记中,他用铅笔在页脚轻轻描了一个名字:“混元”。旁边画了一个问號,又用蓝笔把问號涂掉了。她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盯著面前摊开的那些红墨水字跡。两套体系——一个从东方山里传出来,口耳相传了好几代;另一个是北边一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用受试者数据推导出来的阶段划分。用词完全不同,路径完全不同,但每一阶段对应的特徵,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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