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从齐克到纳尔菈（中）

  仅凭大撕裂的余波对社会造成的毁灭打击，便是两个时代完美的分割线。对脆弱的文明来说，其本身甚至显得有些多余。

  月牙的观察形式在一瞬间切换。现在，他能以更高维的视角俯瞰整个圣灵文明的歷史。视野穿过全部的城池与载具，延伸至三千年后的时间线，这种双向挖掘的超越思维並未使他寸步难行，反倒有种特殊的畅快感。

  首先切换到个体视角。他看到灾后重建的简陋银白太空站中，兢兢业业的官员为人正直，在救灾中恪尽职守，拯救了七百六十五位灾民，但却因藏匿心中的精神崩溃在家中持续殴打自己十二岁的儿子，致其终生瘫痪；狡诈的奸商坑害无知民眾，导致五十三名孩子被活活饿死，但却在爭论一位前圣灵时代的的领袖到底是英雄还是屠夫而和另一位商人大打出手，最终急火攻心而亡。视野又来到群体，高层在谋求变革，要为短缺时期的文明创造新的秩序，但也有人坐享其成，以末世论看待整场大撕裂后的歷史；下层亦在寻找出路，有人成立民间宗教组织，试图重拾旧日对生活的信心，有人则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科技上，开始鼓吹唯生產论……

  无数跳跃的思维在月牙眼中如同鲜亮的活火，熄灭，烧灼，扩大，再度熄灭，然后再度燃起。浩如烟海的情绪像掛满香水的店铺，高尚与卑劣，勇敢与畏惧，希望，失望与绝望……都如流光般从自己的身旁飞速划过，隨后全部因时间的桎梏无声消散在这片宽广又狭窄的星区中，不再回应他的期待。

  伊麦尔娜从月牙身旁掠过，像条灵动的游鱼，此时已经换上了一件颇为精致的紫红礼服，惊中带喜地凑到他面前说道:“嘿，你转换视角的功夫学得真快啊，我都快怀疑你才是这艘船的负责人了。”

  “这种视角控制不复杂，我稍微想了想，就能进行转换了。”月牙的语气十分平静，並无卖弄之意。伊麦尔娜却显得有些惊奇，但片刻之后又不在意地挥挥手:

  “哈，没事儿，我对这艘船本身都不怎么了解，再去猜你的秘密那就更是抓瞎了，有什么惊天秘密就等著你那位神通广大的上司去挖掘吧。

  “继续往后看吧，了解完一切的真相后，也是时候结束这里的一切了。”

  下一秒，二人的视角又开始切换，一座简朴的公寓单间出现在场景中央。月牙推开大门，越过狭窄的餐厅，往一间房间內望去:有些消瘦的长髮少女正伏案桌前，拿起水笔在日记上勾画著什么——她正是当年的纳尔菈，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窗外是异常简陋的灰色分层太空城，错综复杂的电路和被污染的空气，人们佩戴著口罩弯腰行走在错综复杂的桥樑上，眼神中带著十足的麻木。

  落后的维生系统只能保证灾后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口倖存下来，但帝国勒令索尔特斯和坎齐玛两大文明补偿的资源稍稍缓和了群体的信心，圣灵文明在苟延残喘中存续了下来。

  月牙和伊麦尔娜走到纳尔菈身前，仔细观察著她的面容——少女的容貌相当普通，嘴唇略厚，眼睛大小中等，脸上还长著不少青春痘，与伊麦尔娜有几分神似，周正程度却远不及后者。

  但令月牙惊讶的是，对方的眼中却无一丝麻木。纳尔菈的视线掠过太空城的穹顶扫向外界的星空，似乎显得饶有兴致，那些太空中飘浮的碎石在她眼中仿佛是一座又一座即將落成的太空巨构。

  少女合上笔记，在书桌边取出一本厚厚的“字典”，翻开並快速阅读起来。月牙一眯眼:那並非字典，而是圣灵人的史书。星球爆裂之后，考古学和史学的格局已经大改，原本独立的学科与太空科技相结合，过去的歷史则被冷落。但纳尔菈却毫无顾忌，並非把那文献当做故事书来读，倒是有种严谨治学的味道，在上面圈画批註了许多重点。

  伊麦尔娜盯著眼花繚乱的隨笔，突然浅笑著挠挠头:“妈妈比我可用功多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