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风雪压我两三年 我笑风雪软如棉

接下来几日，驶往北境的马车、货船陆陆续续走上庸出发，萧炎站在不远处，看着出发队伍的背影正了正脊梁：“若没有赵娴那妮子，此番运作定然要多走不少弯路。”他心里晓得上庸城的这些官老爷的踢皮球的本事，可是北境那十数万袍泽耗不起，随即重重吸了口上庸城的空气“这路…..还很长……”

刚过午时，萧炎打着饱嗝照例来到琉璃宫，赵娴身着浅色的宫裙，略施粉黛，还是坐在以往那个位置。

“萧炎参见公主。”萧炎行礼道。

“今天是最后一批了，你抓紧看完记下，还有，接下来这几天，得须抓紧一下做学问，三日后太学结业大考，可别让本公主跟着你太过于丢人。”赵娴声音依旧清冷。

“考这些做甚，我北境男儿，与那北莽人厮杀靠得是骨子里的血性和狠劲儿不是靠这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公主神通广大，可否给我弄些小抄……到时我也好交差，也不会落了公主脸面。”萧炎还是那副二流子模样。

“没个正形，这次听说是父皇亲自督察，我连题目都不知晓，如何给你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赵娴白了萧炎一眼。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先温“书”，”说罢萧炎盘膝而坐，伸手打开那个熟悉的匣子。

赵娴也不再理会萧炎，随手捧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萧炎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即正儿八经躬身行礼：“谢谢公主。”

“这几日听你这四个字耳朵都生出了茧子，就没点新词？”赵娴眼睛从书上挪开紧紧盯着萧炎似笑非笑。

“公主大恩大德，萧炎粉身碎骨……”萧炎正欲开口。

“你动作倒是挺快的，北境要的东西应该都出发了吧？”赵娴打断了萧炎的感恩戴德之词。”

“一切顺利，萧炎替北境军民谢过公主。”闻言萧炎正色道。

“父皇那边定是瞒不过去，你还打算“藏拙”藏多久，我听到一些风声，父皇似乎默许一些不违反“原则”的事情。”

“真至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时假亦真，别人如何琢磨我是别人的事情，有些事情本就没指望瞒太久。”萧炎脸上从未有过的正经。

“黑水河那一战连我都已查出了一些端倪，更何况父皇，”赵娴凝视着这位北境的“少帅。”

“那天我故意的。”萧炎说罢坐下开始了练字，这次不是狗爬般写的自己名字，而是一句：“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字似铁画银钩，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不装了？”赵娴笑意盎然。

“装与不装，得看对面坐着谁。”他抬眼，眸子似乎藏着着跳动的火苗，像北境雪夜荒原上不灭的烽燧，“你父皇不是要一个答案，是要一个他能放心掌控的棋子。”

“那你要的是什么？”赵娴蓦然抬眼。

萧炎不答，抬笔挥毫：“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雪轻如棉。”写完，他撂笔，靠回椅背闭了眼。

“我要幽州那各镇粮仓，能实实在在地满上三成。不是账册上的数目，是能倒出来、能填进肚子的粮食。”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血气：“我要整个北境内活下来的兄弟，今年冬天，营房里能多一盆炭，巡逻站岗的将士身上能多一件厚袄，饭里能多一撮盐。不像往常要刮地三尺从敌尸上扒下来那些带着血冰碴子的衣服过冬。”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咽下滚烫的铁砂：“是要黑水河一役那近三千名连尸首都找不回的袍泽，还有那北凉王府那后山巨碑上十数万计名字，他们的爹娘、妻儿能按时收到那笔薄得可怜的抚恤，买得起药，看得起病，熬得过下一个冬天。要那些侥幸活着、断胳膊断腿爬回来的兄弟，每月能往家寄回几百个铜板，让家里的婆娘扯块新布，让孩子过年碗里能见点荤腥。”

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案几上，那双眼睛死死盯住赵娴：

“公主，你告诉我。”

“我要我北境的袍泽吃饱穿暖，要我战死的弟兄家小好好活着，要那些提着脑袋守国门的人，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这些，”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过、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里死一般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