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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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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爸抬起头,把手机放下了。“回来了?路上堵不堵。”语气跟问她周末加不加班一模一样。

  “爸。”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爸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揉过的宣纸,青筋一根一根浮着。拍在她手背上,力道轻得像落叶。

  “小手术。你妈非要叫你回来。”

  何枝没有拆穿。她来的路上已经给她妈打了第二个电话,问清楚了。肝癌,发现时已经是中期。小半年了。她爸自己去拿的检查报告,化疗做了两个周期,头发掉了一半,干脆剃光了。跟她视频时戴一顶鸭舌帽,说最近晒黑了,戴帽子显精神。她信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何枝和她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妈坐得很直,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迭搭在包盖上。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指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陈年墨迹,是年轻时写板书落下的。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她妈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化疗吐得一塌糊涂,护士问他要不要加止吐药,他说不用,能扛。扛到第三次,从床上起来眼前发黑,扶墙站了十分钟。我骂他,他说——枝枝小时候发烧,也是这么扛过来的。闺女能扛,老子也能。”

  何枝低下头。走廊尽头有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橡胶轮子碾过地砖,又远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就惦记一件事。”她妈转过头看她,眼眶泛红,“你三十了,枝枝。你爸这个病,医生说不保证复发周期。他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何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手术室的灯灭了。

  她爸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眼睛闭着,脸色灰白。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何枝跟在推车旁边,低头看着她爸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拍她的手背,说“小手术”。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爸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冬天,她坐在后座上,手冷,她爸把她的两只手塞进自己棉袄口袋里。口袋很浅,她的手塞进去,她爸的手就握上来。那只手很大,把她的拳头整个包住。那时候他手背上的青筋不是这样的。

  周四晚上,何枝从老家回到公寓。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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